3
阿绾被扶进了偏厅。
母亲命人去请大夫,又让婆子送去热茶和姜汤。
正厅里,气氛沉得像压着一场雷雨。
爹爹坐在主位上,脸色阴沉得厉害。
母亲坐在一侧,眼圈发红。
我安静坐着,只觉得整个人像空了一块。
半晌,爹爹才冷声开口。
“时晏,你说。”
谢时晏站在厅中,背脊挺直,眉目间却有掩不住的沉。
“是学生的错。”
爹爹冷笑:“你倒知道。”
他盯着谢时晏,一字一句道:“你既在外头与别的女子有牵扯,当初为何不说?南禾对你是什么心思,你心里清楚。我姜家待你如何,你更该清楚。如今婚期将至,人找上门来,你让南禾如何自处?让姜家如何自处?”
谢时晏垂着眼,嗓音发涩。
“学生无意辱没姜家。”
“无意?”爹爹猛地一拍桌案,“她千里迢迢找上门来,口口声声说你答应过会接她走,这叫无意?”
正厅静得落针可闻。
我坐在那里,忽然想起许多旧事。
有一年冬天,大雪封路,谢时晏病了,高烧不退。
我守了他整整一夜,怕他冷,拿自己的手给他焐额头。
第二天醒来,我手都冻僵了,他只淡淡说了句“多谢”。
当时我就高兴得不得了。
现在想想,真是傻。
有些人的一句多谢,就能让我高兴半天。
而他对另一个人,甚至肯许下“接你走”这样的诺言。
这其中的轻重,早就分明。
谢时晏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数年前,学生去江南替先生办事,途中受伤,曾在渔村借住一段时日。阿绾一家救过我,于我有恩。”
爹爹盯着他:“只是恩?”
谢时晏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片刻沉默,比任何话都更伤人。
谢时晏喉结微动,终于低声道:“她于我,不止有恩。”
这一句落下来,像最后一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。
母亲闭了闭眼。
爹爹气得脸色铁青。
可我心里,却忽然生出一种解脱般的轻松。
爹爹声音发沉:“那你待如何?”
谢时晏垂眼不语。
可这沉默,本身就是回答。
母亲忍不住了,声音发颤。
“时晏,你可曾想过南禾?她为了这门婚事,欢欢喜喜筹备了多久,你不会不知道。如今你一句话不说,就要让她成满京城的笑柄吗?”
谢时晏的手微微收紧,低声道:“学生对不住她。”
又是对不住。
除了对不住,他还能说什么?
我忽然站起身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看着爹爹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“爹,退婚吧。”
谢时晏一愣,抬头看我。
母亲一惊:“南禾……”
我转头看着她,眼圈有些发热,却还是笑了笑。
“娘,我不嫁了。”
“强扭的瓜不甜。他心里既有旁人,我又何必非贴上去惹人嫌。”
这话一出,母亲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不是不难过。
我只是再也不敢赌了。
赌不起姜家的命,也赌不起自己的命。
爹爹沉默很久,才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这一个字,便将我这十年痴念全都斩断了。
我忽然松了口气。
像溺水的人,终于浮出水面。
可下一瞬,我心里又生出另一个念头。
不能只退婚。
我必须走。
走得远远的。
离开京城,离开谢时晏,也离开将来可能压向姜家的那场祸。
我抬头,看着爹爹,轻声道:
“爹,退婚后,女儿想去江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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